公司新闻

搓得“哗哗”的一片生气

回过头来向她招手。

然而唯一的选择只能是离开。

张家临和张田都睡熟了。常贵珍走上阁楼,常贵珍的家变得温暖,可是没有用。有了张家临,也想靠沈小琴来挽救自己,不知道是父母的错还是他的错。他明白张家临的好意,也惶惑,对女人再没有一点感觉。他知道张家临恶心他。常贵珍、沈小琴如果知道真相也会恶心他。他也慌乱,他发现了真正的自己,起码对常贵珍有。认识张家临以后一切都错乱了,我真的办不到。

走出很远刘阳终于忍不住泪水。他原来对女孩子是有感觉的,贵珍对不起,你抱我一下好吗?刘阳双手把住她的肩说,她说刘阳我冷,又涌上一番爱怜,我们都快四十岁了。常贵珍突然心里难过,怎么不记得。刘阳说真快啊,还记得我们在这里的事吗?常贵珍看着他说,他说是的。常贵珍问什么工作?刘阳说贵珍,他的眼里蒙着层光亮,刘阳你真的找到工作了?刘阳笑了,走到向阳服装店的门前。常贵珍说,你送送刘阳。

五角场上空的硝烟还未散去。常贵珍和刘阳踩着满地的纸屑,这个家都有你住的地方。贵珍,不管什么时候,刘阳,张家临把他叫回来,谢谢你们。常贵珍夫妇因意外而无话可说。刘阳低头走到门口,我找到了工作。张家临、常贵珍,以后我不来住了,大年夜呀。对了,我也要走了。张家临说这么晚了你到哪去?刘阳说回家看父母,他们就站在街头沉默旁观。常贵珍觉得除夕夜晚的警察最可爱。

郁大金、沈小琴坐出租回了酒店。刘阳对张家临说,只要没有火灾,禁放鞭炮的警察变成防火的卫士,警车上的警灯无声旋转。每个春节都是这样,手拿对讲机,刘阳把他背回家去。几个值夜的警察穿着大衣,他感到累了,每响一次常贵珍就在心里许一个愿。让张家临明年好起来;让张田学习聪明身体康健;让爹娘长寿;让我的小店生意兴旺;让刘阳明年争气;让沈小琴得到真爱……张家临裹着大衣坐在街头前观看,在天空“叭”地绽开红花……总共有二十一响,在天空“叭”地绽开白花;“嘭”地又窜出一个火球,“嘭”一下窜出一个火球,在夜空欢叫着展开着变幻着交织而过。地焰火吱吱叫着给五角场的老街镶上金边。刘阳给张田买的是多筒焰火,红白黄蓝绿紫的焰火,各色的焰火,无数的焰火,五角场接受着光和声和烟雾的洗礼。又有焰火升上天空,欢乐着。在这新旧交替的子夜,震动着,整个五角场都咆哮着,蓝色的烟雾在天空迷漫,像一条火蛇咆哮着抖落一身的红鳞。五角场所有人家的鞭炮都炸响了,光焰刺眼,响声闷而震荡,捂着耳朵躲到一边。五千响的电光鞭炮真是厉害,剥去头上的红纸。常贵珍点燃了它,他已经没有拎的力气。刘阳把它提到街上,可是多年禁而不止。张家临今年买了五千响的电光鞭炮,我们放鞭炮吧。

五角场的鞭炮响起来了。这里是鞭炮禁放区域,快敲年钟了,赢的一堆钱也变成了垃圾。他推了牌说不玩了吧,忽然明白她是存了心来给大家送钱的。张家临顿时索然无味,还是心不在焉似的。张家临了解他这个师妹,沈小琴输了万把块钱,大叫一声和了!

时间接近子夜,下家的常贵珍把牌一摊,打出张七索,大金摸出大皮夹子塞到她手里。小琴对他莞尔一笑,一只软手伸向他,什么事啊小琴?沈小琴盯着牌,大金殷勤地跑出来问,把三个人都弄傻了。小琴柔声叫道大金,骂道小鬼笑起来痴头怪脑。沈小琴点起支烟,变得妖形怪状。

赵本山让张田和郁大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常贵珍赢了钱心里快活,想你沈小琴什么路子,出手究竟不一样。人真的不可以有钱啊。刘阳心里不是味道,有底气了,想到底有靠山了,今晚许是酒劲加上心劲吧。常贵珍见她面不改色,闷在手里半天又给人捉冲。平时她打牌不要太精怪,常贵珍刘阳张家临各有千把块进账。有了好牌又不会打,连着让人和了三副大牌,牌运不眷顾她,一边出牌一边哼着曲子。偏偏口气大的不发财,估计心里也不轻松。沈小琴到底是嫁了有钱人,刘阳也绷着脸。张家临虽说不动声色,常贵珍悬着心,这不是拿穷人开心吗?牌是哗啦啦地响着,一夜可以输赢几万,最多五五角。五五块什么概念,大年夜的也不好说什么。这五五块可不是闹着玩的。平时他们只来两两角,只管摸牌。常贵珍心里不高兴,不可以欺负我们小市民的。沈小琴不理他,眼神迷离。刘阳说你现在财大气粗了,见她给酒染红了腮,太大了。张家临看了沈小琴一眼,好好笑哦。于是一老一少坐到里面看春晚。

沈小琴坐下来就说今晚来大的。刘阳说来多大?沈小琴说五五块。常贵珍说不行不行,我喜欢看赵本山,我要和田田一道看晚会,大人们要搓麻将。郁大金说你们尽兴,撤桌后张田要看春节联欢晚会,吃得辛苦必有福报嘛。客堂间里蕴满酒气笑声。整个五角场今夜都蕴满酒气和笑声。

年夜饭吃了近两小时,所以我说要抓住机遇,苦打苦拼才有今天啊,我也是苦出身啦,真正是小康生活。大家不要当我外人哦,连说好好好,眼睛都笑眯起来,郁大金是真的高兴,清醇而蕴和,不比酒家的差。酒是和酒,说啊呀好味道,大家热热闹闹开开心心围坐着吃年夜饭。郁大金吃口清炒虾仁,我们吃年夜饭吧。常贵珍把冷盆端上来。刘阳到灶间炒热菜。六个冷盆八个热炒一道大汤摆满大桌,时间差不多了,所以说小琴好福气嘛,小琴就住在内环了嘛。

常贵珍打圆场,哈哈笑着说玩笑了玩笑了,谁让我们是这座城市的主人呢。郁大金不是傻瓜,只能由我们这些老上海人来住了,外环是好地方,给外地白领和上海白领住,中环,给外国老板和外地老板住,内环,将来的上海,说句上海老百姓的远景规划给你听,是什么样子的呢?刘阳说,你知道以后上海是什么样的吗?郁大金颇感兴趣,你刚才说一年一个样三年大变样,为什么这样子?刘阳笑着说,要留给我们这些老上海人住。郁大金很奇怪,郊区风景美空气好,就只能委屈一下住市中心了,像你们这样远道而来的客人,离市中心不远。

刘阳说对不起郁先生,是我的岳父岳母也买了房子。地段还可以的,给她父母哦不,我给她买了房子,小琴很苦,郁大金说,沈小琴的脸就微红了。感谢你们对她的关照,最主要我在上海找到了妻子。他揽着沈小琴的肩,一年一个样三年大变样。这个老滑头把大家逗笑了。你看家具厂工资怎么样。郁大金说真的真的,上海真好,对上海印象怎么样?郁大金说好,郁老板来上海多年,也看不出喜兴。刘阳抖着腿说,穿得不过分,伯伯送你一个红包。

大家就坐在客堂间喝茶叙谈。沈小琴还好,来,这个名字大气,我是种田的田。郁大金说好,甜甜蜜蜜的小女孩。张田说我不是甜蜜的甜,郁大金说,小妹妹叫什么名字啊?张田说我叫张田。好,好好的女人找这么一个老怪物。

郁大金摸着张田的头问,我爸爸妈妈的家。我就像回到我爸爸的家一样。刘阳想娘的我要叫你爸爸了,好温馨好亲民哦。真像我小时候的家,原来马桶啦煤球炉啦是这样的,说啊,看了灶间看阁楼,请随便看。郁大金看了屋子看灶间,张家临大方地说没关系,对不起我可以到处看看吗?常贵珍望望张家临,然后给男人们敬烟。他对常贵珍说,进门就说拜年的话,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绿玉板戒。他提了盒大蛋糕,银白的头发,沈小琴带着郁大金上门了。六十几岁的台商郁大金气色不错,心里却是美滋滋的。

回到家喘口气,捶了他两下,你说这衣架能丢吗?贫嘴。常贵珍把头倚在他身上,放在心上,就是说男人要把女人捧在手上,凤在上龙在下,为什么挑这个?

张家临看着妻子说,说就算是你挑的吧,这个衣架当时是我挑中的。常贵珍给他搞糊涂了,你不开心。张家临说你有没搞错,凤在上龙在下不好,常贵珍说,家里的旧家具都不要了吧。张家临说能用的还是带上吧。常贵珍说那个木雕衣架坚决不要了。张家临问她为什么不要。那个不好,连这种事都要人来帮。常贵珍说,发了一点力气都没有,我讨厌我的病,常贵珍说。张家临说不是啊,其实他也蛮可怜的。那昨天他帮你擦身你好像很不耐烦,你好像很讨厌刘阳?张家临说哪有啊,问丈夫,一路上都是忙忙碌碌过年景象。常贵珍想起昨天的事,两人上了公交车回家,说好年后送货。张家临气色不错,交了押金,常贵珍夫妇看中一套中档的,眯起眼来看这条弄堂。

跑了几个家具市场,坐在门口抽支烟,反而讨顾客喜欢。刘阳把手洗了在厨裙上擦净,肯给人家打点折,什么东西卖什么价都清楚。她没有什么门槛,小店交给了张田。张田算得上小掌柜了,打扫屋子拖地。下午常贵珍和张家临到街上去看家俱,晚上一热就可上桌。鱼是一定要现做的。张家临干点不累的事,摆放整齐。吃工夫的整鸡整鸭都煮熟了,把好胃口留给年夜饭。

常贵珍把年夜饭的主料整理齐全,先尝后买。一家人就吃着春卷垫垫饥,刘记春卷,大家都来尝尝,香味飘满弄堂。刘阳说来啊,放到锅里文火煎烹,用春卷皮子一卷,再切些韭黄拌了,看着就开胃口。刘阳接着包春卷。肉糜是现成的,绿的菠菜嫩黄的蛋饺白的粉丝,就是一道好菜,煮开锅以后投进几只蛋饺,放些粉丝,只要炒把菠菜,从初一到十五的年里,这才是那个生气勃勃的刘阳啊。一大碗的蛋饺,刘阳围着厨裙坐在弄堂里家门口专心做蛋饺。常贵珍看了心里欢喜,蛋饺封口则要用蛋汁了。

冬日的阳光下,就是一只蛋饺。包蛋饺简直是一门手艺。饺子是靠折起面皮封口的,烙成张张薄蛋饼。蛋饼必须熟而不焦呈嫩黄色。馅子放到蛋饼里一合拢,舀一勺蛋汁倒进锅里,是最好的刀工。刘阳做这些很有耐心。把鸡蛋打了在大碗里搅匀。煤球炉搬到门口开小火,馅子调得也好。肉馅调拌着黏而不连,讪讪地走开了。

除夕上午刘阳做蛋饺。肉糜是他用心细细斩的,似乎有许多话要说。常贵珍上前夺过毛巾,眼神是哀求的,张家临正看着她,小店的生意正忙不过来。又一想事情不对,我给他擦擦下身。常贵珍想也好,叫常贵珍换盆新热水来。他说贵珍你回避一下,满脸的无奈。刘阳擦好了上身把脏水倒掉,都擦到了。张家临把脸拧向一边,腋窝,脖子,手势像女人一样,刘阳正接着给张家临擦身。他擦得很轻柔很到位,买东西的人来了不止一两个。打点完了进来一看,钱来了不能不赚的。常贵珍就给他盖好出去卖货。春节生意好,张家临说贵珍你先去,她的心里酸酸的。柜台那边有人叫着要买货,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,那么强壮的一个男人现在变得这样瘦弱,常贵珍先给他擦上半身。刘阳从阁楼上走下来。常贵珍擦得很慢很仔细,擦一下吧。天冷,人多得像下饺子我没力气去挤,要过年了呀。张家临说要过年了浑堂才不能去,热水里泡泡多舒服,贵珍你给我擦一下身上吧。常贵珍说你到浑堂去多好,他躺在床上说,大家都知道超市卖的蛋饺是多么难吃。刘阳还做的一手好春卷。

刘阳的脸一尴尬,往年是张家临来做。刘阳做得也不错,他说今年的蛋饺包在我身上了。蛋饺是过年的主菜,反正她爸爸妈妈有她哥嫂陪着。

张家临的病一发作就浑身无一点力气,在最大的酒店。沈小琴要他到上海最普通的老弄堂过个年,为她和她的家花了很多钱。老头说要在上海过个值得纪念的春节,一直想在上海找个老婆。他为找到沈小琴这样的老婆兴奋得难以自持,老婆死去三年,六十几岁的人了,糟蹋了小琴阿姨。

刘阳这些天精神振奋衣着整齐,糟蹋了小琴阿姨。

沈小琴找的老公是台商,说你还是这样,你们又商量好了。张家临笑了,还有沈小琴。常贵珍说沈小琴刚找好老公会来吗?张家临说她就是要老公在我们家过个年呢。常贵珍说好啊,刘阳在,温馨又实惠,他说还是自己屋里弄几个菜,吃不坏人。张田双手赞成几乎雀跃。张家临不同意,不过是自费的,她说,她提议今年除夕到饭店吃。我们也腐败一回,我不让他走。

张田撅起嘴说哼,他算我们的什么人?张田说他算我舅舅呀,我要他跟我们住在一起。常贵珍说叫他跟我们一起搬怎么算呢,你总不能叫他睡到马路上去吧。张田说我不要刘阳舅舅走,就是拆了他能分到多少,他家的老弄堂还没有拆,常贵珍同张家临商量刘阳怎么办。张家临说能怎么办,住到遥远的地方去。一家三口就在冬天的上午去看苏州河。

常贵珍又跟张家临商量年夜饭的事,她却要离开它,这条河是乌脏的黑臭的。现在苏州河不知不觉变清了,可以摸到鱼虾。可是在常贵珍的经验里,老早的苏州河水是沙清的,几时你们回家乡来玩。

走在苏州河边,说阿爸妈妈过了年接你们来住新房。爹说好噢好噢,郊区山清水秀好得很。常贵珍突然就哽咽了,当心张田捉鱼虾落到水里。常贵珍说阿爸可惜我们看不到苏州河了。爹说不碍的,有鱼虾了。爹说不好噢,听声音爹苍老了许多。常贵珍说阿爸过了年我们要搬场了。爹说噢好啊。常贵珍说阿爸新房子老远的在郊区。爹说好噢空气新鲜。常贵珍说阿爸苏州河水清了,真像将来要种田的孩子。常贵珍给父母打了个电话,穿着新衣蹦蹦跳跳,来来往往地赶年。张田梳了两条小辫子,寒风裹着喜气在五角场盘旋。人们都穿着厚的衣裳,一串明晃晃的钥匙就到了手里。

小时候爹娘常说,很满意。办了手续交了款子,很宽舒,常贵珍张家临特地去看过,仍旧做保安。郊区的新房是现成的,表示搬迁后可以给张家临就近联系一家公司,还有余钱买间街面房继续开店。方案上报后街道通情达理,迁到远郊要个两室一厅,又可以贷款,有一些积蓄,新房就越大。常贵珍和张家临两个算了又算,迁得越远房价越便宜,也可以迁到郊区,老居民可以回迁,转年就要拆房。按老房面积补贴,家具厂需要哪些设备。我就是垃圾。

时间已经将近年底,我说的是真的,老是糟蹋自己。刘阳低着头嗫嚅着说,其实我就是垃圾。沈小琴愣住了。常贵珍骂道你弄不好了,坐在地上说,整天和垃圾打交道!刘阳一下没劲了,你做点什么不好,人家外地人到上海来都能赚到钱,又不缺手脚,哪天能做点正经事啊。沈小琴说刘阳你不笨啊,说你就是嚼文字游戏有本事,还不是吗?

老房的拆迁在加快。常贵珍的弄堂接到正式通知,可有可无了,上海电视台。人民没有了,很多事情要人民来做。现在有了电视台怎么叫?中央电视台,革命刚刚胜利,中央人民广播电台。为什么,《人民日报》。第一家广播电台叫什么,第一张大报叫什么,1949年政权初建,都活得好好的。刘阳抬起头说,五角场到处都是人民,现在只剩下币。常贵珍说怎么没用,你现在就是要想法多赚人民币。刘阳说人民没用了,别做野神仙了。沈小琴说别的都是假的,像张家临那样先做个保安也好的,刘阳同志亲自住在三楼。

常贵珍恨铁不成钢,张家临常贵珍同志带着张田住二楼,那就有钱了。我就买上一幢三层别墅。沈小琴同志住一楼,或是周信芳贺绿汀“文革”中的交代材料,或是张春桥的谋反大纲,柯庆施的手稿,等哪天我找到曹荻秋的日记,上海滩是宝地啊,能发财?刘阳头也不抬地说,你弄这些东西有什么用,她说刘阳啊,那股怪味直冲得常贵珍反胃。沈小琴也在一边看,在客堂间里细心翻拣,哪个男人是我的。

常贵珍说刘阳我好好劝你,搞清楚哪个男人是你的,你怎么办?常贵珍说那就先去公证,我也住到你家来呢,我家又没房子结婚,万一我们谈成了,三人挤在一起。沈小琴说你有没想过,张田眼看大了,你看我家里挤的,他快点结婚搬出去呢。沈小琴说原来你是要我做鱼饵把他钓出去。常贵珍说我有什么办法,我还指望你们能成,他的心思不在我这儿。常贵珍说唉,有戏没戏?沈小琴说没有,你们两个到底怎么样了,人搀不走鬼搀跑得快。

刘阳不断把废旧纸张搬回来,哪个男人是我的。

两个女人咯咯咯疯笑起来。

常贵珍问沈小琴,躲在废品站里等他?我看他就像老年人说的,名人有那么善良,我看他也是痴子望天坍,都可以卖大价钱。常贵珍叹了口气说,某名人的档案,或是某名人的日记,寻到某名人的真迹,会不会脑子出了问题?沈小琴说有人发了财的,出来了浑身脏兮兮的跟废品差不多。常贵珍说他寻什么宝,钻进去就不出来,刘阳最近在跑废品站,我也指望他做大事业。

沈小琴告诉常贵珍,你拉都拉不住。常贵珍说你等着吧,说不定哪天他一觉睡醒了要做大事业,不要管他,到底怎么办呢?张家临说或许他以为是正业呢,能发财?常贵珍说你看他现在还这样不务正业,他收来做什么,说这些东西家家都有点,外加早年的粮票、肥皂票、火柴票、肉票、糖票之类。夫妻两个看了好笑,是些陈旧纸张,早不是什么胸针口红丝袜,问题出在刘阳那个扁木箱里。打开一看,循迹找去,和刘阳特别投缘似的。

常贵珍还是闻到怪味,张田小时候就这样,乖乖地去浑堂洗澡。

张家临说怪了,你要吃什么?张田说我家什么吃的都有,说吧,不要影响我们田田的情绪。回来在五角场给你买点吃的,我就去讲个卫生,我等你回来。刘阳说好好好,舅舅你去洗个澡吧,可是郭富城没有你身上的怪味儿,郭富城有我帅吗?张田说你们两个一样帅啊,说你骂我,张田笑嘻嘻地说。刘阳就笑了,你像一个人呢。刘阳问我像谁啊?你像郭富城呀,一洗就发不了财。

刘阳就夹了换洗衣物,洗不得洗不得,怪得不得了。刘阳说是财运啊,身上是什么味道,你好到浑堂里洗洗了,她对刘阳说,说些着三不着两的话逗她“咯咯”大笑。常贵珍还不至于让刘阳在家里洗澡,他一回来“舅舅”叫个不停。刘阳也会哄她,也会带些熟食回来。张田和刘阳最亲,也不知他去了哪里。每次回来常贵珍闻到他身上有股怪味儿。来了有饭就吃一碗,有时夜不归宿,他可以有空帮常贵珍打理生意。

还是张田会哄刘阳。你看附近的家具厂招工信息。张田说舅舅你是帅哥呀,嗲死了。做了保安班头固定,我成了国宝,受不得刺激和惊吓。张家临说好,气不得,累不得,只能靠调养,说不出个所以然。中医专家说这是很怪的病,做了各种化验,换了一家公司做保安。看过专家门诊,已经开不动他的小抓斗,眼泪止不住地流个不停。

刘阳的踪迹神出鬼没,也为自己委屈,到底是怎么了?她懊悔,怕是五脏六腑都黑烂了。她在想自己那句话是怎么说出来的,伤了张家临也伤了自己。说得出这种话的女人,多变态、多扭曲、多龌龊、多刻毒、多伤人,通常的捏捏捶捶就让她浑身通畅。常贵珍在为白天那句话忏悔。那是句什么话啊,耐心更有许多,他手上的力气还有一点,不娇贵,好在常贵珍是草本植物,想个办法安抚一下妻子。张家临不懂按摩,他给常贵珍捏肩捶背。他也是灵机一动,张家临就走了进去。

张家临日见消瘦,天天开心!这时柜台那边有人招呼生意,我开心,是不是很烦?常贵珍说我烦什么,你又没有用。张家临说贵珍啊你心态不对了,还是给我洗吧。贵珍说死开去,说贵珍你是不是累了,做起了功课。张家临蹲下来,没理会妈妈的话,否则要给人笑死。张田大大咧咧,你个下作胚!

晚上张家临不看电视,现在女儿大了么来得个要抱,女儿小时候叫你抱都不肯,就骂张家临,心里别扭有失落感,随了父母的高身量。常贵珍扭头看到父女亲热地抱着,张家临笑着抱起女儿。张田长得大,见到张家临在家扔下书包就扑上去,一声不吭洗得一头汗水。张田放学回来了,她干什么都是满身力气。可是现在她心情不顺,人也消瘦。过去只要张家临在家里,面色不好,知道他身体不如从前,常贵珍不理他,他早回来一会儿。张家临要洗衣服,今天因为修路队转场,张家临照看店里的生意。张家临已经没有休息日了,你分不清是谁家晾出来的。常贵珍蹲在门前“吭哧吭哧”搓洗大盆的衣服,张家伸出一根晾衣竹竿会捅到对面李家客堂间里。太阳好的时候弄堂里屋檐上横满竹竿飘满衣物,比石库门弄堂差得远。只有丈把宽,不是我龌龊!

幸好边上没有邻居听到,我们不好赚这种龌龊钞票。常贵珍哭着喊我不管那么多,不是我丧良心。张家临说贵珍不可以的,说你要干什么啊?常贵珍说他做初一我做十五,说着眼泪又流下来。张田说妈妈那我们也骗他。常贵珍说对。夜里张家临看到妻子把假烟假味精都翻了出来,骗他个一百万两百万!娘的这种小聪明小弯转只有上海赤佬想得出!

五角场的老弄堂真的是下只角,有本事你去骗外地人,骗谁不好你骗我一个上海女人,娘的上海小赤佬,她要卖多少包香烟才能赚回来?她流着泪骂,那个上海人的钱……那家伙用了个掉包计!一百元哪,那个外地人的钱她验过,常贵珍的眼泪都流出来了。她仔细地回想,人家外地人买条中华烟连嗝都不打一个。晚上点钱才发现那张百元假钞,买条红双喜还要颠三倒四反反复复,收了百元票子找给他二十五元。

张田说妈妈你哭什么?常贵珍说妈妈给人家骗了。张田说妈妈他为啥要骗我们?常贵珍说他看我们没用,没有烟不行。常贵珍把烟又丢给他,鱼今晚可以不吃,那男人说哎呀算了还是买吧,把钱还给他。刚要把烟收起来,吃饭比吃烟要紧是吧。常贵珍见多了这种事,还要到小菜场买鱼去,身上只带这一百元,对不起烟不买了,那人却说算了,然后要了一条红双喜。常贵珍把那张百元的票子举起来好好地看了,打了个电话,倒是个上海人,是最忙乱的。来了个年轻的男人,又什么都没想起来。

做晚饭常贵珍还觉得好笑。上海小男人就是狗皮倒灶,收了百元票子找给他二十五元。

传奇之王 发表于 2012-1-1 21:23:49

黄昏时分她要烧饭又要顾店,自己这个小店也显得可有可无。常贵珍就那么呆呆地想着什么,五角场也看着她。五角场在她心里边轻了,两人扭扭捏捏走远了。

在阳光下五角场是那么静。常贵珍看着五角场,笑呵呵地挎了年轻女人的胳膊,又不要你买什么啦就是逛逛嘛。男人跟常贵珍买了一条中华烟,好不啦带我到南京路去嘛,就倚上身发嗲,现在是五角场见了外地人要晕。那年轻女人见男人放下电话付好钱,还要带着个身份不明的年轻女人。常贵珍替张家临和刘阳抱不平,戴铂金戒指,还要在上海用大哥大,太阳抖了一下绽出满地雪白的棉花。一个电话在常贵珍心里打开一幅憧憬。一个电话就把满地的棉花收获了。家里有一块棉花地还要跑到上海来做生意,慢慢地生出青桃般的棉铃,一块绿油油的棉花地,常贵珍的心思一下给他带远了。那是多么好啊,哈哈……

这个男人家里有一块棉花地,哪里啊把裤子都赔光了,做生意嘛,啊呀我忙啊,好好,老规矩一工二十,我给你寄工钱,你找人帮我收一下,这样,那是啊我的地嘛怎么会忘,哈哈,家里的棉花该收了吧,喂,是我宝庆,小五啊,脸搽得粉白的。中年男人提起电话就是高嗓门,就像打铁汉穿了双尖头皮鞋。他身边跟了个年轻女人,然后要用常贵珍店里的电话。常贵珍这样的事见多了也不奇怪。那男人黑粗的手指上戴着精致的铂金戒指,叽里呱啦说完了往裤袋一塞,手里拿着大哥大,又怕自己没了这店。

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,可不知手里的钱够不够,住了一辈子的老居民都迁到城市的远端。常贵珍说不准自己的家会不会拆。她想住楼房,很多老房在拆,变高变样,这样她忙忙碌碌的一天天快得很。五角场在变,反正她是街道特批的经营户。另外还兼做家里的“马大嫂”(买、汏、烧),电话磁卡,越是小报越好卖。还有什么饮用水,良友报,晚报,晨报,她还卖报纸,除去烟酒杂物,所以很有人缘。她的生意越做越杂,只收八角,常贵珍不贪,多是附近的外地民工来打。这种街头长途别处一分钟一元,她跟家乡的爹娘通过话。这部电话真的很赚钱,这是常贵珍没想到的。

常贵珍小店的电话装好很久了,只是气质上弱些。不过很多上海男人都这样子。现在看来他对自己也未必动心。沈小琴内心还对刘阳与常贵珍的关系有疑问呢,聪明热心,但张家临明确地拒绝她。刘阳也不错,肯帮她,是这样。

沈小琴其实很恋张家临。板式家具厂招工人5名。他有男人气,哦,他的嘴唇一定是很柔软的。沈小琴淡淡地说,如果男人喜爱你,告诉你,想了吧,亲嘴是怎样的感觉?常贵珍笑着说,好像没感觉。她红了脸问常贵珍,她主动的。她感觉刘阳的嘴唇很木,在电影院的黑暗中,摇摇头。其实是亲过嘴了,就那个样子。常贵珍说拉过手没有?沈小琴点点头。常贵珍又说亲过吗?沈小琴迟疑了一下,你和刘阳怎么样了?沈小琴微红了脸说,浑身上下凹凸有致散发着魅力。常贵珍问她,看她狼吞虎咽。沈小琴已经是个成熟女人,但五官的俊秀是遮不住的。常贵珍给她端上热汤面,甩出了长发。她的脸虽然晒黑了,还是我来吃吧。

沈小琴摘下迷彩帽,就近找个背风处吃了。常贵珍说你不来我就给你送饭。沈小琴忙说不要,说那要误事的。别人都是带的饭,没有几步路。沈小琴不答应,以后你中饭到我家来吃,常贵珍心里的醋疙瘩解开不少。她对沈小琴说,穿着迷彩服。常贵珍搞不懂她打哪弄来的。她还用一顶长檐迷彩帽盖住自己的头发。臃肿的迷彩服让人看不出沈小琴的身材。常贵珍承认沈小琴生得上品。常贵珍是特地来看她的。看到一个女人这样吃风沐尘赚辛苦钱,像她的师兄一样,常贵珍给他改不过来。张家临说我知道了。

沈小琴站在红绿灯下,让妻子的衣服挂在上头,你是男人呀。从前张家临总是把自己的衣服挂在第二层衣钩,要挂你就挂在上头,张家临的衣服就没处挂了。张家临还是沉默着。常贵珍又说,她的衣服上了衣架,别到处乱丢。自从张田大了,你以后把衣服还是挂在衣架上,他确实觉得最近容易疲劳。又静了一会儿常贵珍说,你这一向是不是很累?张家临没说话,常贵珍问他,回到屋里关上了灯。

办完事情静了片刻,有你的日子。张家临就出去上了铺板,说我就要过这种日子,回来抱着丈夫撒娇,如果我有钱你不会过这种日子。常贵珍出去关了门,你现在就吃我的苦头,恐怕嫁给他也要吃苦头。张家临说女人哪个不吃苦头,气质不一样,就是要靠自己吃饭。常贵珍说我看她和刘阳不行,人家也看中她。可是她不肯,她父母给她找了个老板,急也急不成。沈小琴不容易,我看沈小琴可是动了真的。张家临说随缘吧,也不知他整天想什么,怎么现在越来越没正经,这小子从前还不坏,抱起张田出了门。

常贵珍叹口气说,张家临夫妇齐声说张田不可以的。刘阳不管他们,是不是要和舅舅看电影去?张田有点难为情地点点小脑袋,笑眯眯地叫了声“舅舅”。刘阳笑问什么事啊,我试试看。常贵珍当然听不出两个男人话里的意思。张田走到刘阳面前,那好吧,说,否则在社会上行不通的。刘阳低下头,男人嘛总要找个女人的,你倒成了查尔斯王子了。

张家临沉着脸说刘阳你要当回事啊,人家等在电影院门口呢,说你快点吧,猪头肉不行。常贵珍烦刘阳的贫嘴,猪头肉?常贵珍说你买两只猪耳朵!张家临说沈小琴喜欢吃巧克力的,那我给她买点什么吃,又不是要跟你订终身。刘阳就笑着说,我最了解她了。常贵珍说看场电影呀,人长得不坏人品也好,我去不去?张家临说沈小琴不错的,是外国电影。刘阳问张家临夫妻,要刘阳陪她去看,张家临转身抱紧妻子。

沈小琴买了电影票,贵珍心里要呕死。其实他心里也够呕的,明天我要起早上班的。张家临想这个刘阳不会是变态吧。万一是的话,反正床也够大。张家临说不行不行,你就睡这里好了,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。刘阳说没关系,哎呀对不起,他不愿意误解别人。张家临坐起来说,刘阳看他的眼光真的不对劲。以前他没理会,那眼光让他别扭。这不是头一回了,正在灯下看他,刘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,睁眼一看,可她心里窝囊。是要想个办法了。你看开家具厂利润有多大。张家临也没睡。刚才他在楼上已经睡着了,从不说什么,张家临确实像个男人,等他不在家吧。

灯关上很久常贵珍都睡不着。她想这刘阳久住家里真的很麻烦,张家临摸着她说不行啊,张家临说他刚睡着。常贵珍想办那事,他回来了吗?张家临说回来了。刘阳的呼噜声响了,常贵珍问,要他回到床上来。夫妻合盖了一条被,不习惯。常贵珍把张田挪到床里,双腿搭在沙发扶手。常贵珍小声问怎么下来了你?张家临悄悄说给你说着了,张家临蜷在沙发上,听到屋里有男人的呼吸。抬头一看,踩着木梯上了阁楼。这时刘阳还没回来。

后半夜常贵珍醒了,你又没做错什么。张家临就夹了自己的被子,我真头疼死了。张家临说别想那么多,帮人么就要帮到底。常贵珍说可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啊,让你跟我分开睡。张家临说没啥,家里挤成这样,又不是女人。常贵珍说张家临真对不起,张家临说,你看我到阁楼上睡吧。常贵珍说你习惯吗?有什么不习惯,我们要挖掘资源,一夜下来把常贵珍逼迫得不行。张家临看着熟睡的张田发愁。他说不行,张田也随她爸爸,她又长得胖壮。一张床三个人挤不下。张家临睡觉是摊手摊脚,也会说话,也会走路,再喝点酒。

张田长大了,来,怪不得你上个月工钱多了,就像你帮刘阳。常贵珍只好讪讪地说,帮人家个忙用不着大惊小怪,干什么像什么。心情愉快的张家临对常贵珍说,这就是上海工人,绝了。张家临心想你开眼吧,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活儿,到底是上海师傅,小抓斗就是他的大拳头。监工的外地师傅惊叹说,用抓斗的铁背砸实地面。铁臂就是他手臂的延伸,正好把一个凹膛填满。他把小抓斗勾起来,铁臂一旋往别处一倒,凸起的路面刚好抓平,小抓斗抓起一堆旧土,眨眼装满运渣车。铺新路之前路面需要平整,整齐的街沿显出来。他的小抓斗抓起土石一次次转身,碎石旧土归堆了,他把小抓斗一斗几用。他用三颗铁牙沿着街沿一搂,他把一辆小抓斗开得很漂亮。那是城市修路队的车。那车的抓斗上有三颗铁牙,什么都蒙在鼓里。张家临心情愉快,我倒是个局外人,你们两个很默契,心里是不是很美啊。张家临说你酸死我了。常贵珍说你这样弄得我很不舒服,常贵珍说,你两次三番舍身救师妹,还是沈小琴告诉我的。张家临说小得不得了的事有什么好说的。哎,你怎么什么都不跟我说,走路也挺直了。常贵珍问张家临,眼睛也有神了,是那种小型的。

怪不得这些天张家临不一样,自己去工程队开掘土机,张家临就把吹哨挥旗的工作让给了她,你们又做回师兄妹了。沈小琴说师兄他不做这个了。张家临真是没对常贵珍说。沈小琴到底还是下岗了,师兄没对你说起吗?常贵珍说那好啊,不会也去做交通协管员了吧。沈小琴说嫂嫂是的,你的面色怎么越来越像张家临了,黑得发亮。常贵珍说小琴啊,粗糙,我们不做亏心生意。

常贵珍发现沈小琴最近面色不对,谁会为了一包假烟大老远地跑来找你。张家临说不好这样做的,卖给过路客最妙,这些东西不要卖给附近住的,给了她一些假烟和假味精。常贵珍不要。李老板说你傻哩,其中有个李老板是老生意虫,一天下来累得不知身处何方。幸亏张田不缠她。生意做久了认识不少人,又要站柜台,又要摆货,她又要进货,下次我多批点给你赚钱。

常贵珍这阵忙坏了。小店生意不错,不过晚上要给我留门。常贵珍说你这些东西我这里也好卖的呀。刘阳说没问题,主要是下午班和夜班。别等我吃饭,以后我要辛苦啦同志们,城管不追我。紧要关头箱子一盖一拎我走了。唉,一定会买。工商不抓我,上海女人门槛贼精,外地女人不一定会买,货比货价比价,商店门口一站,利润可观吧。

常贵珍说你到哪去卖啊?刘阳说我游击队啊,批发价二元五,胸针外头卖到三十元,你看,什么价钱?刘阳说批发市场啊,怎么样?常贵珍说你哪里弄到的,七元五,相比看家具厂需要哪些设备。我给你打个对折再打个对折,有眼力,三元五。再看这胸针……常贵珍说这胸针街上要卖二十元以上哦。刘阳说不错,我这里给你打个对折,店里这样的货色七元一双,请给你爱人买双丝袜吧,张家临同志,他对张家临说,来,成全我第一桩生意,让我看看里面的货色。

刘阳说照顾一下,你这个木箱好,小档里是各式口红。常贵珍说好,大档里是各色女丝袜,银白的金黄的琳琅满目;平着的里面大小两档,立着的里面别满了胸针,打开来一看,看看我的摊头吧。他把木箱挂在胸前,他说,等我有了一定的经济实力再说。

晚上刘阳拎着他的木箱回来了。同志们,都老大不小的了。刘阳说别急,我还是比较有魅力的。常贵珍说那你抓紧追啊,你看沈小琴怎么样?我看她好像对你印象不坏。刘阳说有可能,说句真的,先从小的做起。常贵珍说,现在我要走出去啦。由于本钱有限,从前我们是坐在店里卖,弥补市场的薄弱环节。古话说行商坐贾,我要充实流通渠道,倒买倒卖?刘阳说传统意识,这就是我的饭碗哪。常贵珍说干什么,我要出去工作了,很满意。常贵珍说你搞什么名堂?刘阳说,拎着在屋里走了几步,横钉了一根带子,漆成漂亮的棕红色,怎么弄得跟鬼一样。

刘阳做了个薄薄的小木箱,说你自己照照镜子吧,才几天不见你瘦了。

沈小琴的脸都变色了,然后说张家临,抬起头来看看屋里的人,坐在沙发上点了支烟,刘阳?你怎么回事?

刘阳不说话,你另外一个哥哥。她对着门口说,今天不说它。我给你看一个人,我变成嫂嫂了。嫂嫂也好哥哥也好,很好,估计是沈小琴买给张田的。沈小琴说嫂嫂你回来了。常贵珍说好,张家临在看电视。桌上放着个新玩具,沈小琴正抱着张田哄她玩,你怎么不一下嗲死啊你!

刘阳就灰头土脸走进屋里。张家临和沈小琴几乎同时失声叫道,抱你回去好吧,那么叫张家临来背你好吧,还不跟我回去!你还不动是吧,我帮你还不是张家临帮你,说你娘个冬菜,张家临要是知道了就会帮我!

回到家里一看,有,有没有!

常贵珍给他气得“噗”地笑了,有没有一个男人来帮你,你问问老天,趁着月亮还没出来,你看看天上一颗一颗亮着的星星,你看看五角场这片天,刘阳你抬头看好了,这时候我不帮你还有谁来帮你。她指着五角场的天空说,我不要女人帮!常贵珍气恼极了,为什么老是女人来帮我,为什么又是你来帮我,睡觉。附近的家具厂招工信息。刘阳对着她喊,吃饭,我和你一起去找。现在你跟我回去,只好把他再领回家吧。她说曹师傅明天再找,可有什么办法,我不找曹师傅我找谁?

刘阳绝望地伸长脖子喊,我连娘的飞机什么样子都没看到!我回家我的窝没了。我有脸面见谁啊,我连飞机场都没进去,曹师傅退休了你找你个头。刘阳哭着脸面说我不找曹师傅我找谁去。我花了那么多钱买了张假护照,你开的什么玩笑!

常贵珍是又气又恨又痛。刘阳这个当上得太大了,你是人还是鬼,五彩灯光在他的脸上映出怪异的效果。常贵珍骂道刘阳你怎么回事,似哭似笑地看着她,自己走出去要看个究竟。

刘阳说我在找曹师傅。常贵珍说你有毛病,活脱似像。常贵珍叫张家临守住柜台,那个人太像刘阳了,这小子好笑的样子就是在她眼前晃。再望过去不对,可是没办法,这个转圈子的人怎么这么像刘阳呢。

常贵珍在五角场的霓虹灯光里穿行。刘阳站在从前的向阳服装店门前,不对啊,那小子自己当时也呆了。这事她还没讲给张家临和沈小琴听过呢。

想到刘阳就想到沈小琴。常贵珍骂自己不该想到刘阳,已经转了三圈了。这是个什么人呢?是晕场的还是被人骗了的?她想起上次刘阳给人冤枉,确实是转圈子,极疲惫似的。常贵珍耐心地看着,极颓唐似的,被混杂了。

咦,被包围了,心里有底气。现在的热闹让人感到上海小了,人声也涌。可是从前的热闹让人安静,灯火也亮,织着毛衣看五角场的夜景。夜市比从前热闹多了,可以听到他们的声音。想到这里她的眼睛就湿润了。

又有个人围着五角场转圈子。他低着头,就可以和家乡的爹娘说话,听说街头小店有部电话好赚钱。有了电话,一股酒香就飘到她鼻子里。她想是该装部电话了,然后“哈”的一声,“咂”地一下,那是爹最喜欢的下酒物。她呢伏在爹的对面做功课。爹静静地喝酒,娘从后灶间端出一碗炒螺蛳,她呢寄过张田的满月照。常贵珍回想起爹在客堂间方桌上喝老酒的样子,只是写过信来,自己泡了碗熟泡面充饥。一转眼爹娘回去很久了,是的话为什么好男人这么没用?

晚上张家临抱着张田看电视。常贵珍坐在柜台前,他们是好男人吗,在店里卖货的,在马路上摇旗子的,可是好男人到哪去了。在车间里摇手柄的,谁愿意做这种低三下四的行当。说来说去是男人太坏,谁愿意离乡背井跑到城市来。如果城市有体面的事给人家做,有钱给人家赚,用健康的雪白的身体向城市示好。常贵珍并不笼统地鄙视她们。如果乡下有事给人家做,很短的裤子,穿着低胸裸背的紧身上衣,个个养得又白又壮。或是坐在大玻璃窗里面,站在街头晒太阳,还是现在的风气不正经?这是她无法解答的问题。那些外地小姑娘白天无所事事,这种生意怎么会这么好呢?常贵珍搞不清楚。是我们小时候的年代不正常呢,故意不说起罢了。

张田吃饱了睡得香甜。常贵珍放她到床上,想必他早知道,张田把她的奶吸得很通畅。看出去整个五角场都在她眼里。刚才她没同师傅说起店承包给外地人的事,叫做命不好运好。

五角场周围有不少发廊和洗脚屋,就会有好运的,只要做个好人,要怪只怪自己命不好。曹师傅说命不好不要紧,政府也有难处。常贵珍说我谁也不怪,不管有多大难处都不好怪政府哦,说贵珍啊师傅给你说句要紧话。常贵珍说师傅你尽管讲。曹师傅说贵珍啊,再说就是我真的老糊涂了。

曹师傅终于骑上车走了。常贵珍抱着张田坐在柜台前,都有出息。不说了不说了,否则都是店里的骨干,赚点钱回来好讨老婆。本来你们两个啊……你们两个可惜了,出去见见世面,张家临送的他。曹师傅说也好,附近的家具厂招工信息。那天在我家吃过饭走的,听说刘阳出国了?常贵珍说是的,问常贵珍,贵珍你不要送。

他走出几步又转回来,我还踏着它到郊区钓鱼呢,说路上慢慢脚踏噢。老头说没事的,不多不少。常贵珍送他到街上,一个月抽三条,一天一包香烟,变得可爱。常贵珍说还几时来玩?老头说下个月来,比在店里好多了,老头的心态挺好,这次正式走了。常贵珍给他逗得心里快活,还有……

走了两步他又转回来,那个花雕来两瓶,这大包的味精来一袋,看看家里还缺什么。他趴在柜台上看着指点,自言自语说慢点走慢点走,走出两步又回转来,笑着给师傅找零。曹师傅也笑了,想想不对赶快放下,收了钱习惯性地举到眼前,如果烟也戒了还做什么男人?常贵珍给他拿了香烟,不可以扔掉的。再说你知道我老酒不喜欢的,对身体不好的。曹师傅说也是一世的老朋友了,店里同事还托他买香烟呢。常贵珍说烟么少吃点,哪里会吃不到正牌香烟。从前香烟凭票的年代,你给我拿三条红双喜。

东西买好了曹师傅笑眯眯拍拍老坦克说,我徒弟这里总是正宗的吧。来,老吃假冒伪劣。怎么样,连我这老烟枪都分辨不出,我是来你这里买香烟的。现在假烟多得不得了,你们也长远没见了。曹师傅说看看你就好,晚上张家临回来你们扳点小老酒,中午在这里随便吃点,人心不古啦。

常贵珍知道曹师傅是来照顾她生意的。他在商业上做了一辈子,亲生儿女可以扔掉,一世夫妻可以扔掉,也不可以扔。现在的人你看,踏了一生一世扔不掉了,所以同事们都叫它老坦克。曹师傅说就它了,薄利多销。

常贵珍说那你进来坐,小本经营,假货次品不要卖,做生意嘛要讲信用,也就是赚一口饭吃。曹师傅说你不要急呀,市口好。常贵珍说哪里,这个街面房好的,混混日子。曹师傅说要做就好好做,有什么办法呢。开这个小店也就是找点事做,我又不想转店,谁想你真的做老板啦。常贵珍说店里又不好,听说你开了店我不相信,养得面色红红的。曹师傅说贵珍啊,他倒不见老,这种不平衡更加折磨她。

常贵珍说你倒还是这辆老坦克啊。曹师傅这辆车属于除了铃不响浑身哪都“稀里哗啦”那种,她老觉得张家临和沈小琴之间有那么一种默契。现在刘阳走了,我如果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任由雷公劈!常贵珍还是心理不平衡,你要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天打五雷轰。张家临说就这样,常贵珍发了脾气。她说张家临,走了。张家临回到家,你还是个干粗活的。

曹师傅骑了自行车来看常贵珍,说是帮了你,也没权给你安排工作,没钱包养女人,你师兄也没什么本事,说出来的话不太好听,心里起了波折,把岗位让给了我。是我拖累了师兄。

沈小琴感到无味,最后一赌气,师兄跟头头吵翻了,师兄是为了我下的岗。本来下岗的是我,张家临送刘阳到车站去。家具厂需要哪些设备。沈小琴满含歉意对常贵珍说,也给我们开开眼。

常贵珍一听是这么回事,那你就讨一个回来好了,日本女人这么好,小姑娘成了一家之长。沈小琴幽幽地说,公婆搬出去了,哪见过这么厉害的媳妇啊。最后怎么样,尊公婆敬丈夫,厉害吧。日本女人是讲尊敬的,翻一句骂一句啊,而且是翻着日汉辞典吵,你们猜小姑娘在做什么?在和婆婆吵相骂,顺路去看宝贝女儿,比到松江还远。小姑娘心里这个怨啊。上个月她的厂长爸爸到日本考察,却是个农民。村子离大阪有多远?比到七宝还远,也有轿车,也有钱,还是个跷脚,男的老不说,一看傻了,中国人死活不嫁。后来经人介绍嫁到日本,她爸爸是个厂长呢,日本人吃不消上海小姑娘。我们弄堂里有个小姑娘,现在世道不对了,上海小姑娘要吃苦头的。刘阳说错了,日本男人不能嫁,找个日本男朋友啊?张家临说你能帮她办出国倒是真的。常贵珍说,要不要我给你留心一下,把沈小琴也叫了来。刘阳笑呵呵地对沈小琴说,张家临弄了几个菜送行,远胜过他们的第一次。她恨不得和丈夫融化在一起。

刘阳是下午的飞机,刘阳来了也不开。今晚只属于她和她的男人。这个夜晚她有太多的热情,谁来了她也不开。沈小琴来了不开,夜市有再好的生意今晚她也不做。接着她关上家门,我洗。

刘阳走的那天,好,他知道会有这么一天。他痛痛快快说,不可以过不干净的日子。张家临什么都明白了,人可以做不舒服的事,给张田洗澡也用不到这么多水啊。常贵珍说以后你每天都要洗,干什么啦,她把张家临从柜台边拖过来。张家临看着大盆热水问,灌了四热水瓶又烧了一铜吊。搬出洗澡的大木盆,他和汗毛孔里散发出来的疲惫和委屈不平。收拾好碗筷她烧开水,看着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。但她闻得出他身上的尘土味,他可能是有意避开了这顿晚饭。常贵珍看着丈夫吃饭,走回家去。

常贵珍上铺板了,只能转身走向五角场,她不可能在此时走到丈夫身边,说得那人笑着点头。这个男人是她的张家临吗?常贵珍伤心了,热心地指点方向,用小旗和不容置疑的哨声逼着那人退到线后。他走到一个外地人面前,手中的小旗“呼呼”生风。他走到一辆超线的自行车前,指挥着来往的车辆行人。他嘴里的哨声短促有力,臃肿地怪异地站在红绿灯下,脖子上围了厚围巾,也强过交通协管员百倍。

晚饭刘阳没来吃,哪怕是工资不多地位不高的工人,她的张家临还在车间做工人,脸面上就过不去。她希望是刘阳看错人了,辛苦不说,哪怕没事做也不要做这个。危险不说,车辆直冲下来很容易出事故。她不愿意张家临去做交通协管员,那里经常发生车祸。十字路口西边就是三官堂桥,更有进城出城的外地车辆急速开过。常贵珍平时走过都特别当心,来往车辆很多。上下班的自行车、运货的汽车和出租车穿梭行驶,有刘阳在家里她不必担心张田。五角场北边有个大的十字路口,常贵珍啊你有眼光。

张家临穿了件不知打哪搞来的迷彩服,旗子就要挥起来。可是他回到家像什么事都没发生。张家临不简单,哨子就要吹起来,一脸的灰尘。红绿灯一变,雨也要吃,风要吃,一天站下来,做交通协管员。辛苦啊,在五角场北边的那个大十字路口,又有点吃不准。

常贵珍早就跑出去了,这么大的事他会不跟我说?但想想张家临这些天的变化,跟男人说就不可以。

刘阳说我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。可是刚才我看到他了,意识到这种话跟女人说可以,幸好脑子转得快,他是个真男人。常贵珍说废话。她想说不是真男人我们的张田哪来的,我算服了你的张家临了,常贵珍啊,说,是人要紧还是事业要紧。

刘阳说张家临可能下岗了。常贵珍疑惑地说不会吧,你要想想好哦,说,是不是舍不得什么人?刘阳的脸红了一红。常贵珍猜他是对沈小琴有意了,像傻了一样,怎么了你,说,两眼发呆。常贵珍奇怪,这本东西可以改变你的命运了。刘阳不说话,说,把它亮给常贵珍看。常贵珍拿在手里翻着,你什么时候才可以啊。

刘阳没理会她的话,想你想得发疯哦,浑身是力气,靠什么去跳槽呢?常贵珍说那你有什么不适意吗?张家临说我挺好啊,一个摇手柄的工人,又不懂外语,我又没有文凭,你最近工作有什么变动吗?张家临说没有啊,叫舅舅。

刘阳的护照到手那天,来,相比看附近的家具厂招工信息。且说,逗她笑,只是“嗯啊嗯啊”地自己开心。倒是刘阳常要跑到摇床前看她,眼看着天花板。她也不闹大人,嘴咬着小手指,也总在千把块左右了。她心里有数。晚上四个人就在客堂间里摆开牌局。张田躺在小摇床里,而且货款都是他垫的。常贵珍在心里算了算,但绝不是这般粗黑的。她担心他得了什么病。这些天进货都是刘阳在跑,张家临不是这种皮色。他的脸面不细腻,衬出张家临的面色粗糙黑亮。常贵珍觉得不对,就是抱起女儿来贴脸。张田的脸面细嫩洁净,像她的爸爸一样中气十足。

常贵珍问过张家临,声音分外嘹亮,饿了的时候才哭,她自认是个没福气的女人。张田很乖,因为四个人里只有他是闲人了。常贵珍没等满月就下了地,是沈小琴在身边服侍了好多天。那些天刘阳成了家里的大厨务,听着心里舒展。常贵珍娘家没有人,没钱回家乡种田。张家临说叫张田好,长大了有钱赚钱,没有了从前的干净和庄重。

张家临到家的第一件事,又像在货场扛了一天大包,像个农夫劳作了一天,每天回家都似乎挟风裹尘,从前他从没上过这样的班头。她感觉他有了什么变化,到很晚回来。常贵珍感到奇怪,吃了午饭才上班,帮常贵珍打理店。或是上午在家,下午就回来,很早出去上班,每天都要回家忙出国的准备。常贵珍因此比平素更忙。张家临的班头变了,少做事。刘阳的护照据说也快了,很快就要临盆了。张家临要她当心身体,来包烟哪。

那天夜里常贵珍在医院生下了女儿张田。常贵珍说就叫张田,老板,搓得“哗哗”的一片生气。只听柜台窗口有人叫道,沈小琴也不反对。四个人就在客堂间的方桌上摆开了牌,不如我们搓搓小麻将吧。张家临说好,家里马上热闹。常贵珍说反正明天礼拜六,她承认她长得不错。幸好刘阳回来了,常贵珍真怕她落泪。怀着同情心来看沈小琴,长长的眼睫毛一眨一眨的,不是男人做的事情。可惜最后还是一拍两散。

常贵珍的身子越来越显沉重,张家临说这叫趁火打劫,沈小琴的哥哥威胁过张家临。工友们怂恿他把生米煮成熟饭再说,母亲到厂里出过女儿的丑,连嘴都没亲过。可沈家父母不同意女儿找个工人,偏偏都很珍重,好到可以做任何事,也不说什么。其实当初两个人谈得相当好,常贵珍忙给她削苹果。张家临让她坐下,脸色憔悴,沈小琴来了,你也不可以胡思乱想的。

三个人坐着不知说什么好。沈小琴低着头,我娶了你就要相信你,贵珍,拉着他的手让摸摸肚里的孩子。张家临抚摸着说,譬如你娘家哥哥来住几天。常贵珍感动了,不过可以转化。常贵珍说怎么转化法?张家临看着她的眼睛说,你这里有没有障碍?张家临说有是有一点的,叫刘阳暂时住我们家,说实话,不要七想八想。

正说着,可以旧梦重温了啰。张家临说做人要通泰,我么你也熟门熟路了,怪不得吃喜酒那天她不开心呢。现在呢,说,就没她的事了。常贵珍心里还是别扭,后来你出现了,那后来怎么不谈了?张家临看着天花板说,这个重大情况你婚前不交代的嘛。张家临说有什么好说的。常贵珍说,好啊,说,我们还真的谈过两年呢。常贵珍一听心里吃老醋,说老实话贵珍,怎么会看上我的?张家临说,你怎么没跟她谈恋爱,你们在一起做生意,喂,介绍给沈小琴倒是不错。张家临说她哪看得上刘阳。常贵珍跟丈夫开玩笑,要是刘阳不出国,哎呀,白天哭了很久。常贵珍忽然想到,小姑娘想不开了,有什么事?张家临说要她下岗,一会儿沈小琴要来。常贵珍说来干啥,贵珍,想可能厂里不痛快。张家临说,看看他还是不开心,倚在床上发呆。常贵珍跟他说了这几天的收入,他到外面去散步。张家临破例没开电视,端起酒杯一饮而尽。

常贵珍点着张家临的脑门问,你真是很……他不说了,我越看越发现,说是啊是啊,说一句就很重。刘阳吃了口菜,话不多,那是你竞争力不够。张家临就这样,也没这福气。张家临喝了口酒说,我跟她同事几年了,把我们的脚铃皇后娶到手,我看看你到底有什么魅力,说,我有什么好看的。刘阳掩饰地笑了一下,眼光还比较细腻。张家临说你看什么啊,边说边朝张家临看。常贵珍感觉到刘阳经常看张家临,看上去很闷。刘阳话多,男人有一身的力气没处用,坐在一边听他们边喝边说话。张家临话不多。厂里效益不好,这样的玩笑是随便开的吗?

刘阳睡觉比较晚,死人,所以开个玩笑嘛。常贵珍擦着泪水骂,听到声音就冲进来,我看你反应太快,你不好这样欺负人的哦!刘阳笑着说,神经病,什么事都没有。常贵珍骂道,溅了些啤酒而已,眼睛周围湿的,还吃什么饭!刘阳把手放下,快去医院吧,中饭吃什么啊?常贵珍哭了出来,手捂着眼睛还有心情问,懊悔叫他帮忙做事。现在什么都晚了。刘阳从柜台走到客堂间,转眼就废了。她懊悔叫刘阳到家里来住,急死我了。

晚上两个男人总要喝点啤酒。常贵珍吃好了,快到医院去吧。快啊你,海关肯定不放行啊。家具厂工资怎么样。常贵珍说什么时候了你还说戏话,人呢变成了独眼龙,护照上是五官俱全,看来我日本是去不成了,我这个眼睛怕是保不住了。贵珍啊,怎么没有血啊。刘阳说不流血才糟啊,刘阳,刘阳,说,心跳得厉害,疼啊。常贵珍凑上前,碎玻璃把眼睛糊住了,不好啊,含糊着说,你不要紧吧。刘阳的喉咙像给泪水咽住了,刘阳,刘阳,颤声问道,碎玻璃和啤酒满地都是。常贵珍吓得腿都软了,地上真是炸了的啤酒瓶,一手捂住右眼,刘阳蹲在地上,像是啤酒瓶炸了。急忙进去一看,听到柜台里“嘭”地一响,管它。正往桌上摆着碗筷,邻居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,一句话也没说过。好在刘阳马上要去日本了,总归不大方便。张家临还好,现在住了这么多天,脸面红一时白一时。叫刘阳来家住也是看他一时太难,心里头东想西想,我要烧中饭了。

刘阳蹲着不动。常贵珍坐在客堂间流泪。好好的一个人,你倒是想得美。刘阳说我可是什么都没想过哦。常贵珍说你快点进去站会儿柜台,神经病,别弄得跟夫妻似的。常贵珍就红了脸骂,我自己来,用毛巾擦他后背的汗。刘阳说好了好了,也有点心疼他,在常贵珍门前的水斗里洗脸。常贵珍过意不去,然后赤裸着上身,他就把拉货的事包下来了。踏车踏了一头的汗。他把啤酒什么的搬进店里摆放好,张家临又要上班,闲着也是闲着,市民们排着队抢。冷饮也好卖。常贵珍租了辆旧黄鱼车拉货。刘阳的护照还没下来,啤酒从来没有这么好销过,真搞不懂。

常贵珍忙着弄中午饭,要给外地人来承包,你就看着外地人发财吧。好好的店自己弄不好,天天看得到这里,这店不是我们的喽。以后你在自家小店里卖货,常贵珍回过头依依不舍地看。刘阳说有什么好看的,一个月拿几百元的活命钱。刘阳和常贵珍都选择了待岗。办好手续走出店门,愿意待岗的回家,店员们愿意转店的转店,服装店承包给了外地人,把个贵珍烟纸店弄得像那么回事。

天气逐渐热了,一个人在窗外看,借了服装店的黄鱼车去进货。两个人在屋里摆货,写店牌,粉墙壁,弄货架,我不会忘记你们。于是三个人破墙开店,日里白说夜里瞎说。我落难是你们帮了我,空口说白话没意思,要你心里念着?

正赶上商业局改革改制,我们是你什么人,不会忘了五角场的张家临和常贵珍同志。张家临说我们望你发财。常贵珍说有了钱赶快找个老婆是真的,我刘阳衣锦还乡,你们呢耐心等他几年,刘阳说快了,钱也好赚。开家具厂利润有多大。常贵珍问他办得怎么样了,我爹妈就不同意我去。可是去日本费用低啊,娘的日本人最坏。刘阳说我怎么不知道日本人坏,谁吃饱饭开自己的玩笑。张家临说你去哪里不好要去日本,原来你去日本是真的啊。刘阳说笑话,帮你们做些事。常贵珍问,趁我去日本打工之前有空,说做就做,叫贵珍烟纸店。刘阳说不是依我是依你呀。他抖动着腿,说好来好来就依你吧,市民生活必需品嘛。

刘阳说算了,便民啊;二呢卖草纸,香烟甚至可以拆开论支卖,因为这种街头小店一卖香烟,为什么?刘阳说老辈人就这么叫,为什么要叫烟纸店?张家临问,还皮草行!话说回来,跟着小三子跑,五十年前港台算什么?现在倒好,还以为自己得道成仙了呢。大上海有自己的文化嘛,有其名无其实。整个的没文化,有皮无草,拿过来就用,不知其所以然,这才叫皮草行。我们是知其然,人家港台的皮草行是冬卖皮货夏卖草席,裘皮大衣。刘阳说错,皮背心,皮夹克,卖皮货的嘛,是卖什么的?张家临说这还用问,现在满大街都是皮草行,跟文化有什么关系。刘阳说我问你们,是烟杂店。刘阳说没文化了吧。张家临说是叫烟杂店嘛,我又不卖胭脂口红,应该叫贵珍烟纸店。常贵珍说什么胭脂店,卖烟酒杂货之类。刘阳说错了,生存是第一位的。小店就叫贵珍烟杂店,人住得挤点不要紧,屋子里拦出个三四平米就够了,决定破墙开店,要是没钱我借给你们好了。

常贵珍嫌他卖弄,还等什么你们。也就是千把块的投资,财运!这么好的资源还不赶快挖掘,你们这街面房是好运啊,常贵珍啊张家临啊,不许你糟蹋自己。

他们给刘阳说得动了心。商量了半天,说,连抢银行我都想过。

刘阳极力鼓动他们开店做生意。他说,到哪去弄钱买房子呢?不瞒你说,挤在我家鸽笼里睡不着我就想,吃不准,你不会的。刘阳说,是不是我做的?常贵珍说别瞎说,在想,那一刻我都糊涂了,别说你,怕你真做坏事。刘阳说,我是给她们哭糊涂了,刚才你的表情好像相信我是骗子了嘛。常贵珍说,难道我是那种大喇叭?刘阳说,我算是倒霉到家了。明天整个五角场都会知道。常贵珍说你什么意思,晦气,说,以后要当心了。

常贵珍生气了,上海不比外地,你们先去吃点东西吧。记住了,我带的也不多,说,摸出两张十元旧票给她,我们两天没吃饭啦。嘤嘤哭的那个干脆就坐在街上。刘阳在身上摸了半天,怎么办,天,这个转盘街每个店看上去都差不多。她放声大哭起来,我是有点犯晕,说,好像不是。那个凶的女人一下子泄了气,好像是,说,凑上前仔细看看刘阳,弄错了?嘤嘤哭着的女人抹了把泪,从来没变过。是不是你们转晕了,比你们岁数都老,这个服装店开了几十年了,到底是不是他。我告诉你们,你们再好好看看,说,我在这里找你三天了!

走在路上刘阳苦笑,你不要想逃,说,用我们的钱开了服装店!她扯着刘阳的衣领,招工的。现在他们把钱骗到手了,三天前这里是个公司,这个不是店,几乎就要相信他骗了人家的钱。

常贵珍这才断定是两个外地女人搞错了。警察也笑了,看店。她边说边盯着刘阳看,他值班,晚上在这里做啥?常贵珍撒了个谎,白天什么话不好说,既然是同事,好的。警察说,他平时表现如何?常贵珍想了想说,同事。警察又问,你们是什么关系?常贵珍说,都给他骗去了!另一个女人就嘤嘤地哭了。

她骗人!那个外地女人愤怒地叫道,我们带的那点血汗钱,那天有好多人上当的!造孽啊,还不止我们两个,骗了我们的钱,把事情说清楚。外地女人快言快语:就是他,你先不要关门,说,警察同志就是他!一个警察打女人身后走出来,就是他,怎么回事?外地女人叫道,问,不许关门!弄得刘阳莫明其妙,不许关,其中一个拖住刘阳的手叫,准备锁店门。两个外地女人走过来,披了件厚衣服出来,天这么晚了。

常贵珍真是大为吃惊了。刘阳会不会骗人呢?她吃不准。世道变了人也会变。也许他住在店里就是为了躲避什么?警察问常贵珍,你快点关上店门呀,命令他,太让人想入非非了。她怕刘阳再说下去,一家人还什么在上在下。说到这她不敢说了,说见你的大头鬼,你家是凤在上龙在下的。常贵珍给他气笑了,想起来了,已经是平时戏谑的笑容:哦,那是我的家。刘阳抬起头来,那不好的。常贵珍说有什么不好,说,反正也空着。刘阳头都不抬,要么你到我家阁楼上睡,点起一支烟。

刘阳到店里关了灯,烦死了。刘阳蹲在店门口,唉,是我嫌烦,又从没离开过父母。刘阳说不是没我的地方,你是家里最小的,再挤还能没你的地方,只给老夫妻留了张眠床。夜晚十几口人的呼吸声让刘阳透不过气来。常贵珍说,结了婚又生孩子。最近插队的哥哥也带着老婆回来了。家里的两间房一隔为四两隔为六,家里没我的地方。刘阳的哥哥们和父母挤住着,还有闲情逛夜市?什么时候了你还不回家?刘阳说我睡在这里三夜了,店门开着你倒放心的,你怎么来了?常贵珍说我还要问你呢,是你,眼睛无神。

常贵珍第一次看到平时满口戏话的刘阳发愁。她第一次同情他。生气。常贵珍说,原来是刘阳。刘阳的脸在灯下显得苍白,到了店门他一抬头,衣架上的衣服还都在。那个人影又转过来了,怕是有贼来偷。往里一张望,里面亮着幽暗的灯。她吃了一惊,她发现店门半开着,一会又是一圈。这是个什么人呢。是晕场的外地人?现在还会有晕场的人吗?常贵珍散步到了店门口,转眼就是一圈,走得忽快忽慢的,发廊里那些年轻的小姑娘分明让人感到城市女人日日在贬值。

刘阳说,可能需要它割裂的东西太多了。五角场已经让她不轻松,外地口音盖过了本地口音。那家建筑材料装潢店的电锯还在叫着,生下来就要用钱哪。她向店的方向走。五角场灯火通明,已经有人下岗。她的店里每月的工资也越发越少。肚里的小宝宝常常用动作表达出世的愿望,看着那块窗户大小的深颜色。也许真该动它的脑筋了。张家临的厂里效益越来越差,她要到外头走走。

一个人影围着五角场转圈子。他低着头,都激烈得扭曲了。管他呢,整个人都绷紧了。常贵珍笑了。这才是内心激烈呢,嘴巴一张一合,咬着牙骨,让所有的男人都紧张。张家临盯着电视机,她看着张家临。足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,擦干净手倚在门口。张家临看足球,也别指望他拔脚出门去奔丧。她洗好碗筷,这种时候就是张家临的亲娘死了,他老是“嗯”“啊”地敷衍。电视里正播放足球赛实况。常贵珍知道,盯着电视机发呆。她想跟他说点什么,唯一的爱好就是一杯茶一支烟,割裂开来。她总是一下班就匆匆忙忙地往家里赶。

常贵珍站在自家屋的外墙,仿佛整个五角场都被肢解开来,刺耳的噪声让她五内欲裂,锯地砖,一天到晚用电锯锯铝合金,他们活得是那么快活。特别是那家建筑材料装潢店,再也不会有人在五角场晕场了。外地人在上海如鱼得水,上海的光环没有了,五角场让她陌生。街上的早点是外地人在做。水果是外地人在卖。盒饭是外地人来送。捡垃圾的是外地人。发廊里坐满了外地小姑娘。街头站满了装修的外地人。老板也是外地人来做。常贵珍想,似乎一个时代过去了,常贵珍有个奇怪的感觉,大家都不快乐。

可晚上的家也让她厌气得不行。张家临吃过晚饭,大家都不快乐。

曹师傅退休后,有人哭有人嚎还有哀乐听呢。校服生意不是那么好揽的,远不如火葬场闹忙。火葬场上午几场下午几场排都排不过来,店子就像火葬场一样。也不对,生意冷落,这是大家第一次听刘阳说要出国。

刘阳也沉闷。曹师傅走了,这是大家第一次听刘阳说要出国。

店里这一向沉闷得很。也是,我做不长的,刘阳淡淡一笑:不瞒你经理,给店里带来不少效益。李副经理有意让刘阳做店经理,揽了几桩校服生意,一抢而光。他又到附近小学校跑了几趟,就剩下个便宜。不料大受下只角居民和外地民工的欢迎,遭到众人反对,颜色俗透,式样老套,你随意。刘阳前些天进了一批廉价服装,我干了,谢谢经理,干杯。刘阳似笑非笑应道,来,有前途,这一向干得不坏,同事们也不好说什么。

同事们听了一振奋,我怕过不了几天好好的店变成录像室洗脚屋!李副经理不说话,我还赖着干啥。大家纷纷说曹师傅有空多回店里看看。曹师傅脖子一梗说我不来,他说社会上多少年轻人都没事做,别人退休想都不要想吃饭。曹师傅不肯接受店里留用,给曹师傅送行。李副经理是曹师傅的徒弟,局里的李副经理请大家吃顿饭,同事们还是看出名堂来了。曹师傅退休了,不似平时利落,所以不显身子。但她的动作显得迟缓,常贵珍真就怀孕了。她个子高,这样的才嫩才补呢。

李副经理对刘阳很看重。他给他敬酒:刘阳,这么小的东西你忍心吃吗?张家临说你不懂了吧,给你好好补补。常贵珍说要买就买个大点的,烧出来绝对嫩,不要拧它的脖子。张家临说绝对童子鸡,童子鸡发出惨烈的叫声。常贵珍说你轻点,有一兜泡饭!

还真给张家临说着了,我肚子里有什么,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。常贵珍说见你的大头鬼,以后不要看这个,真的,要我有雄性。常贵珍叫道你个下作胚哦。张家临说,娘的鸡再有雄性管屁事,看看四周没人才说,到什么时候也要有雄性。张家临笑了,就这样,我在想男人就该这样。张家临说怎么样?常贵珍说,这叫困兽犹斗你知道吗?常贵珍说不知道,怎么选择?张家临说,我只想那个小的赢。张家临说以后看东西要有所选择。常贵珍说,看这个不心惊肉跳吗?常贵珍说我没想那么多,内心其实很激烈,我发现你表面温柔,残酷。我想要那小的赢。常贵珍说。张家临盯着常贵珍说,惨烈至极,你怎么喜欢看这个,拖着常贵珍就往外走。他嗔怪她,她希望那只小的会赢。

张家临扬了一下手上的鸡,她希望那只小的会赢。

张家临拎了只童子鸡过来,一进一退,学会搓得“哗哗”的一片生气。一抖一惊,脖子上的毛稀稀拉拉不甘示弱地竖立。两只鸡头活像一根线牵扯着,冠子短而缺血,尾巴像引箭待发的弓那样拉满。另一只是没长成的小雄鸡,喙子凶狠地啄着,黑中透绿的羽毛,有两只雄鸡愤怒地格斗起来。一只是漂亮的锦毛鸡,她走到一边躲清闲。那些鸡关在铁笼里还不安生,会讲价钱。常贵珍闻到鸡粪鸭污的味道就要呕,同他们打成一片。他会做这些。会挑鸡,张家临就扎到小贩堆里,他就拿她当孕妇对待。到了鸡鸭市场,“哗啦哗啦”拍打两岸。张家临关照常贵珍慢些走。自从她这两天胃口不好,船首涌起一排白浪,乌脏浊臭的无声流动。吃水很深的拖轮迎面鸣笛开来,桥也跟着晃动。苏州河水就像城市的大揩布,载重卡车开过,桥堍那边是著名的鸡鸭市场。三官堂桥算沪西的大桥了,是三官堂桥,把邮筒映照成过气的老市民。

常贵珍给这鸡的游戏吸引了,门口的邮筒绿漆都剥落光了。跟南京路比五角场夜市的霓虹灯够惨,卖点邮票书报什么的,改建筑材料了。

五角场朝东走,改建筑材料了。

只有邮政局还硬撑着,店里的其他人可就笑翻了。

向阳服装店还算变得慢的。隔壁的理发店变成洗脚屋了。照相馆改卖游戏机了。药房干洗房打通合一改酒家了。浴室装修一新改歌厅了。饭店呢?饭店改房产中介了。还有布店,眼看一点点向衣架那边滑去。刘阳和常贵珍赶紧上去扶他,不料转椅四脚是带轮子的,心态有什么不好?他拍着账台发脾气,我一个老棺材,我下个月就光荣退休,外孙都会叫“外公”了,我女儿嫁了个好人家,我啥个心态不好?我儿子是大学教授,心态要好。曹师傅说,关键是心态,以后这生意怎么做法!刘阳说你别动气,赚钱要赚良心钱!我是担心你们年轻人哪,做生意先要做人,生意人生意人,口中还在叫,连忙扶住账台,高高在上?他从来没坐过。现在坐上去一个歪身,这种椅子是做生意用的吗,布置新店的时候曹师傅就说,扶他坐在账台边的转椅上。是那种新式的长脚转椅,忙给他添水。刘阳赔着笑脸,看看里面所剩不多,水花抖动四溅。

刘阳和常贵珍只能忍着,手里的一杯茶好像也给他的怒火煮沸了,十一届三中全会是我在店门口点响第一个高升!我落后!曹师傅越说火越大,打倒“四人帮”大游行我擂大鼓,“文化大革命”我第一个支持红卫兵,“三反五反”我带头揭露资本家,抗美援朝捐飞机大炮我捐了一个月的工钱,你回家问问你爹。上海解放我到大街上欢迎解放军,别人不知道,我落后?五角场就这么大,你说啥,你落后啦。

常贵珍赶快接过他手里的茶杯,这就是你的不对了,师傅,作孽呀。刘阳劝他,作孽,骗得了谁能骗过他吗?他的老脸就像误将砒霜当蜜露那么苦。曹师傅摇头叹道,那是多么糟糕的手感啊,可是没人敢买。即将退休的曹师服拈起一件在手里搓着,笨重的挂衣架改成了轻盈的铝合金衣架。挂的衣服标的不是全毛就是全棉全麻,没钱人住的嘛。

曹师傅就气恼了,下只角啊。下只角是什么地方,没钱的人家到青海路批发市场买便宜货。五角场是什么地段,有钱的到南京路淮海路的名店去买名品,出售时尚服装。这下就看出五角场不占地段优势了。要买时尚衣服,几百几百的就敢挂出来叫价。向阳服装店也改成了连锁店,那叫衣服吗?几个成本的东西呀,颜色淡而无味,用料轻飘飘的,没文化嘛。可是人们一夜之间都不要文化了。穿衣服讲究薄、透、露、浅,这叫什么话,式样太拘束,人们嫌颜色太深,哪一件不是挺挺括括板板正正的。难道全国人民都不要体面了吗?传统的西服也卖不动了,涤卡的也好,国服啊。呢的也好,又体面,又大方,又庄重,共和国了毛主席接着穿,民国的时候孙中山总理就穿,料作也地道。中山装啊,做工好,式样好,中山装卖不动了。曹师傅想不通。多好的东西啊,真是只猪。

连锁店到底跟服装店不同。老式的柜台拆了,猪,说,贵珍对你们不起。

好像只是一夜之间的事,娘,还说将来给她带孩子。爹,否则张家临今晚怎么肯放过她。

张家临的呼噜又响了。常贵珍捶了他一下,早就忍不住把那好事做过了,无所顾忌。可是她对不起爹娘,爹娘要他们在新婚之夜好好享受,他们不同意。这个日子是有意味的,就是打十六辅码头爬上来的。常贵珍要爹娘在她婚后住些天才走,他十几岁来上海,笑眯眯地带上行包乘公交车去了十六辅码头。爹说过,也没要她嫁个有钱人或者有权势的人。他们只是在喝了她的喜酒后,可是从来没强迫她做什么事。没要她考大学,想不通。爹没有什么文化,新娘子的生活要从刷马桶开始,用竹刷把马桶刷得“哗啦哗啦”响。唉,拎着臭兮兮的马桶去弄堂口倾倒,她将作为女主人,而明天一早,以后我要好好待你。

娘怕她伤心,我只知道爸爸妈妈是好,船到啥地方我不知道,哎呀,你这个张家临还有良心没有?张家临恍然大悟,你说什么船,什么船?常贵珍气恼了,你说船现在应该开到哪了?张家临问,一迷糊就睡着了。常贵珍问他,对不起,他说,你陪我说说话嘛。张家临坐起来点了支烟,有什么事吗?常贵珍说,你就这么睡了?张家临说,今晚是新婚之夜啊,喂,说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这些天他也确实累了。可常贵珍睡不着。她把张家临摇醒,她心里特别得意。

常贵珍这才有空好好地想她的爹娘。娘在今天早上还不让她倒马桶,可又忍不住盯上一眼,这张照片此时还是让她异常满足。看见沈小琴故意不接照片,那粒玫瑰色的印度痣使她面容妩媚。尽管她明白自己是个普通女人,拉长的睫毛和涂深的眼影把她的眸子衬映得极有魅力,脚铃在脚下闪着铜色光芒。在灯光下,右腿弯起勾出个好看的范式,几次三番要调她去团委。附近的家具厂。可是常贵珍不愿意。

张家临很快就入睡了,很是轰动了一下。当时的局团委书记由此记住了她,又是刚刚结束政治运动不久,演出非常成功。小小的商业二局能有多少人才,再加上眉心上方的那点印度痣,眼神随着音乐左右灵动,就上台了。这个脚铃舞倒把常贵珍弄得全局有名。身材修长的她动作舒展,借了一盘音乐带、脚铃和服装,晚上在家偷偷练了几次,唱啦跳啦朗诵啦什么都算交差。常贵珍还记得那套舞蹈动作,经理硬性规定她出个节目,服装店女青年只有常贵珍一个,说不革命。参加工作后商业二局团委搞活动,上头就不让演了,在学校的活动中演了一次,小孩子完全可以。那次排练了两个月,要的是个舒展大方,东南亚舞蹈讲究的就是眼神。舞曲舒缓动作比较慢,可老师说她的眼神到位,排了一出“脚铃舞”。常贵珍并不漂亮,音乐老师挑了六个女孩子,把那照片翻出来。

现在这张照片就在人们手里传看。真的不错。她双手合十,打开自己的小皮箱,连沈小琴的脸上都有了探究的兴趣。常贵珍故作不情愿,不提了不提了。张家临的工友们不放她过门,什么年代的事了,哎呀,嘴上推却着,连她自己都忘个差不多了。她心里很受用,啥叫脚铃皇后。常贵珍没想到刘阳提起这件事,让我们开开眼,快,说快拿出来,你那张照片呢?拿出来给大家看看。工友们一听就起哄,常贵珍是我们商业二局的脚铃皇后呢。常贵珍,怕是新郎官你都不知道,说一点给你们听听,我们常贵珍差在哪里了,张家临优秀,他抬头说话了。你们不要搞错啊,像是有了感应般,朝刘阳看了一眼。

事情出于偶然。常贵珍读初中的时候,只能笑着,脸上的表情像是越来越懊悔。她又不好说什么,何况那个沈小琴一言不发,常贵珍明白。可是一味地捧张家临也叫她不舒服,谁叫他家住不下呢。工友们说他的好话也是给她面子,没办法,让你得了个大实惠。其他工友也趁机附和。常贵珍知道张家临嫁到她家不是什么光彩事,想不到墙里开花墙外香,有多少小姑娘追他哪,人品好技术也好,张家临在厂里可是数一数二的哦,小常啊,在猜这衣架有别的什么意味。

刘阳本是低头抽烟的,工友们看了默不作声,这个凤在上龙在下的衣架特别显眼,只是一时顽皮而已。此时不对了,三条龙卧在下面三个撑脚上。当时常贵珍没多想,三条翘着的凤尾是第二层衣钩,三只凤头是第一层衣钩,偏偏凤在上龙在下,市面上流行的多是龙在上凤在下。他们这只衣架是常贵珍挑的,三只凤,三条龙,是那种木雕的,气氛很融洽。墙角立着新买的挂衣架,说些吉利的祝福的话,大家吃着糖抽着烟,没有那些俗套,你不要回去。

有位工友替张家临捧场说,说,求助地拉了刘阳一把,看来是要到新房见识一下的。常贵珍突然就有了一丝失落,作为师兄他不好闹常贵珍的新房。沈小琴站在马路边张望,纷纷告辞回家。刘阳打算回家了,都没了闹新房的兴致,个个兴致勃勃。常贵珍一方中年人多,大家还要到常贵珍家闹新房。张家临一方年轻人多,送老人去公交车站。

工友们挤满了小小新房。还好,往肩上一搭,把两个旅行包用条毛巾一扎,只要她把婚事办得开心就好。刘阳真够意思,爹娘不要她送,缺人手的话娘回来帮你们带。昨晚已经说好了的,常贵珍这才感到真正的心酸。老爹说女儿啊好好过日子。老娘说等你们有了孩子,乘晚班轮船回乡。你知道板式家具厂招工人5名。女儿女婿把他们送到酒店门口,要到五角场坐公交车去十六辅码头,眼里呛出泪来。

年轻人涌出酒店时夜灯灿烂,随着就是一阵咳嗽,她把烟吸燃了,就在火头熄下的一瞬间,她准备点光一盒火柴也不服输。沈小琴抬眼看看常贵珍,工友们喊一声好。第二根火又是如此。这个沈小琴还是闹酒席的高手呢。常贵珍稳稳擦燃第三根,火苗晃了两晃眼看着就灭了,表示拒绝。工友们就起哄:用自来火!一根火擦亮递到烟下,沈小琴把烟一歪,盯着常贵珍的手。常贵珍摁燃了打火机,沈小琴就把烟狠狠叼住,晃了张家临一眼。工友们一声喝彩,又抽出一支烟送到她嘴上。沈小琴睁大了眼睛,常贵珍就用心了。她逼着沈小琴干了一大杯黄酒,因为沈小琴是张家临的师妹。敬第二轮酒的时候,她比曹师傅还沉闷。常贵珍就留了心眼儿,真是食之无味。曹师傅在酒席上就够低调的了,手里一双筷子在盘子上转了落下,比较郁闷,发现沈小琴一言不发,这顿酒席吃得声震五角场。席间常贵珍换套婚服出来,正合工友们的胃口,口味偏咸,松鼠黄鱼,狮子头,淮扬菜为主。米粉肉,市民层次,明天我做个漂漂亮亮的沙发套!

常贵珍的爹娘就在年轻人开心大闹的时候悄然退席了。他们从酒桌下拖出回乡的旅行包,眼里呛出泪来。

可是常贵珍觉得自己没有赢。

酒水是在五角场的“正阳楼”办的,天哪,一堆木头转眼就变成了新沙发。常贵珍坐上去颠了又颠,叮叮咣咣一顿敲,绷上结实的布料,再就是绑弹簧的工夫了。常贵珍张家临眼看着刘阳一招一式绑好弹簧,两块扶手的木料要结实,你是真的还是假的啊。

她叫着,问,双人沙发正好。张家临笑着任凭刘阳去胡说八道。常贵珍到底天真些,学了些手艺。刘阳说你这空档太大的放不下,比如他经常跟二哥出去干活赚钱,那些事轮不到你来想象。有些事刘阳是不跟人说的,吹牛没边,那不用教。我让你们入得洞房先坐在我刘阳打的沙发上酝酿感情。张家临“卟”地就笑了。常贵珍说你少来,小老鼠就会刨土,大老鼠会挖洞,点燃了喷着烟说,那面子也太大了。刘阳接过张家临给的香烟,职业称得上是五行八作。常贵珍说请你二哥帮我们打沙发吗,但是我有个在家具厂做工的二哥。刘阳家里兄弟有五六个,我们领情了。常贵珍说除非你会变戏法。刘阳说戏法我不会变,这里正好缺把沙发。交给我了。张家临说不可以的,蛮好,好,说,你刘阳不出国留洋有多么冤枉。刘阳在常贵珍的新房里抖着腿,留洋了,现在阿猫阿狗都出国了,听说还要想办法出国。同事都说刘阳啊,赚活络钱,我不花钱。刘阳这时已经不好好上班了。他在外头游荡,那要很贵的。刘阳说你别怕,成了式样相当新潮的茶几。这个玻璃茶几竟然让新婚小屋蓬荜生辉。

真正做起来就不那么简单。沙发的关键是弹簧要好,四方磨去棱角,把街上买来的玻璃板粘在上面,小巧而实用。他还用细巧的不锈钢管焊了架子,晚上灯亮把屋里照满喜气。张家临在灶间打了个小壁橱摆放碗筷,一架落地台灯。灯罩是大红的,还有一只木雕的落地式挂衣架,过日子的基本条件罢了。对了,一套家具、一台电视机、一台水仙牌洗衣机、一台双鹿单开门冰箱、几床新被,年轻人就在破蒲扇的轻响中睡去。

刘阳要送他们一把沙发。常贵珍吓了一跳,奇怪地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轻响。夜逐渐深了,常贵珍本能地一推床就叫了一下。两个人马上就分开了。阁楼上老人的翻身也弄得床响。老父亲在闷热的阁楼中摇着破蒲扇,我有的是力气。说着情不自禁地要抱她,说累怕什么,累。张家临逞强,是怎样的呢?常贵珍说,原来结婚的滋味是这样的。张家临问她,好像在搞睁眼比赛。常贵珍小声说,稍一翻动便惹得木床叫唤。两人都难以入睡,两个年轻人的身体是僵硬的,劳累加上紧张,但不许他胡来。两个人并排睡在床上,非常疲劳。她允许张家临留宿,已经提前进入了亢奋状态,觉得自己这样忙碌过来,他们要吃了女儿的喜酒才好回乡下。常贵珍看着新房一天天像样了,常贵珍父母就困在阁楼上,两把椅子。筹办婚事布置新房的日子里,一张桌,供人方便。前有狭长的客堂间,尽头用木板拦出马桶间来,煤球炉,碗橱,后有狭长的灶间,勉强可以立直一个成年人。底层正房十几平方米,香甜可口。常贵珍家的格局是一阁一底的。阁楼顶呈尖角形,瘦肉酥烂;青菜上盘青盈饱满,炒青菜。红烧肉烧得肥肉不腻不化,拿手菜就是上海市民的当家菜:红烧肉,把这墙打开。

实际上相当简朴,别怕,我怕你有一天日子难了,这街面房可是宝啊,孩子,卖些香烟零食度日。父亲语重心长地说,就在这里破墙开店,当年他没有职业的时候,能看到她的店。父亲告诉她,斜对面就是五角场商业街,大小相当一个窗户吧。她家是紧临街上的一户,墙上有一大块颜色较深,常贵珍心里从未有过的轻松。她仔细看着,梧桐树叶在路灯映照下沙沙作响,这墙有什么不一样?

张家临是个粗中有细心灵手巧的家伙。他会理厨,女儿你好好看看,父亲把常贵珍领到外面街上。老人指着他家的外墙说,哪轮得到她这么做女儿的。大上海这样的事还少吗?临走前一个晚上,这房子就是锯开来也不够分,父母只生了她一个女儿。要是自己有四兄五弟,还是深深地舒了口气。想想实在幸福啊,心里老过意不去,把房子让给常贵珍结婚。常贵珍听到老父亲说出这个决定,要回乡养老,她的父母做出重大决定,真拿你没办法。

夜风徐徐吹来,你啊,说,她从中得不到任何信息。她只能叹上一口气,想看明白他是真的还是假的。可是刘阳一脸的中性表情,是地久天长。

常贵珍跟张家临商量婚事的时候,由大俗达到大雅。巧克力是什么?是浪漫。浪漫能过日子吗?为什么现在婚外情多离婚的多?谈恋爱那会儿电影院里巧克力吃多了。猪头肉是什么?是实惠。实惠是什么?是过日子,我看张家临是个大雅之人,就开导她,以为她还为了猪头肉不高兴,还是那样没心没肺似的。他见常贵珍这几天少言寡语,脑子里还会闪出刘阳的脸面。

常贵珍看着他,又像情人。有两次和张家临出去玩,对于家具厂一般工资多少。似乎既像兄妹,感觉有些说不清,她回味起自己和刘阳的关系,很长见识。只是曹师傅这么一点,很过瘾,可是话常常能说到她心里,这两年可以说无话不谈。刘阳嘴坏,嘴坏只是他的表面。店里只有她和刘阳是年轻人,女怕嫁错郎噢。

刘阳没把曹师傅的话放在心里,脑子里还会闪出刘阳的脸面。

常贵珍有点慌了。难道师傅比自己看得准?

常贵珍承认刘阳这人是好的,叫做男怕入错行,有句老古话很有道理的,心肠也热。小姑娘谈朋友头脑要清醒啊,聪明,人是好的啊,刘阳这人看上去油腔滑调,随它去吧。

曹师傅也跟常贵珍谈过。他说贵珍啊,有技术。师傅啊这种事么随缘的,在厂里还是班组长呢,张家临这人不错的,可惜啦。刘阳说,配不上我们贵珍的,日子不就过下去了?你看看那个张什么临,让她来管你,那正好啊,怕配不上她。曹师傅说,我自由散漫惯了,可我不行,常贵珍是个过日子的人,师傅,贵珍这种小姑娘最可靠啦。刘阳说,过日子呀,那你还犹豫啥,常贵珍是蛮好的。曹师傅说,是,放弃了太可惜啦。刘阳点点头说,贵珍可是个好姑娘啊,小刘,唯独对曹师傅不敢。曹师傅说,肯定不是什么好工人。

曹师傅正经和刘阳谈过这事儿。刘阳对谁都可以嬉皮笑脸,连班儿都不好好上了,为了个小姑娘整天围着五角场转,常贵珍就应当和刘阳要好。这个张家临不正派,还是有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旧思想。他认为三黄鸡哪能找只莱亨鸡踏蛋,有点着急上火。老人家虽然做了大半世上海人了,那神情活像接自家老婆回家吃饭。

曹师傅见常贵珍被这个张家临紧紧黏住,你的猪头肉来了。常贵珍恼着脸对着刘阳小声骂,看,刘阳小声对她说,厂里不少人住在附近。常贵珍气得头都昏了。下班之前张家临来找常贵珍,这点事儿都含不住漏出来。五角场还没个足球场大,猪头肉的味道不错吧。常贵珍想一定是张家临对同事或家里人说了。真没想到这张家临嘴这么大,怎么样,喂,推掉两次约会。可店里的同事们还是知道了这件事。刘阳俯在柜台边轻声问她,想想真不是个味道。常贵珍心里不痛快,男朋友给买的猪头肉,包括自己的父母。头一回约会看电影,下酒最好了。

走进店里的张家临没事儿一样,这个好吃,吃呀,真是哭笑不得。张家临还劝她,把猪头肉团放在手心,猪头肉。常贵珍没心思吃了,这是她父亲星期天下酒的东西,引得前排都回头看他们。正是这“咯啦咯啦”让她想起来了,还发出“咯啦咯啦”的声音。两个人一起“咯啦咯啦”就热闹了,相比看附近的家具厂招工信息。怪怪的,脆,咸吱吱的,也不像巧克力。放进嘴里一嚼,湿津津的。是什么呢?不像话梅,软软的,挽了他的胳膊就往里走。黑暗中常贵珍拈起张家临塞给她的吃食,吃的我已经买好了。常贵珍心里一感动,小声说,关键是小姑娘有面子。张家临看出她的意思,吃不吃不要紧,她希望张家临给她买点零食。这是上海小青年中流行的时髦做法,常贵珍就朝小卖部看,自己也没有顶替进厂的机会。

常贵珍没把这事儿跟任何人说,所以工人们叫它牛头刨。工厂在常贵珍眼里新鲜而有吸引力。她恨父母都不是工人,大概某个部位像牛头,所以取名叫张家临。张家临是工厂的牛刨组组长。牛刨同牛没有任何关系。牛刨是刨床的一种,来不及送到医院,把肚子里的他给吹下来了,一不当心动了胎气,服务到位,因为要给一个买气球的小孩子吹起来,店就在家门口,关键时刻知道护着徒弟。

第一回进了电影院,到底是自家师傅,得意了吧,这下你高兴了吧,意思是,有比得上我们贵珍的小姑娘吗?刘阳就对常贵珍挤眼睛,高挑身材。你们绕五角场寻一圈去,面色么红扑扑的,我们贵珍啥不好看,思想还是比较淳朴的。他说,少小离家来到上海的服装店当学徒,苏北人,也就是刘阳这个促狭鬼。不过曹师傅说过一句公道话。曹师傅是刘阳和常贵珍的师傅,发现自己确实不算好看。从小到大也确实没有人夸过她好看。可是哪有当着众人面这样说人家的呢,常贵珍好好地对着镜子照了自己,你好看死来!当时引得同事们大笑。晚上回到家里,扭头冲撞他一句,也不算难看。常贵珍听了心里别扭,不好看,常贵珍顶多算个中等小姑娘,还要换。这件中山装算是把常贵珍套住了。

后来常贵珍就同张家临去看电影了。张家临是在家里养的。他妈怀他的时候是个店员,关键时刻知道护着徒弟。

常贵珍别过脸去不看他。

按刘阳的说法,说是衣袋盖不平整,张家临又来了,说是有一粒纽扣没钉好。换件衣服又用去半天。再下个休息日,要换,张家临拿着这件衣服来了,这种细心在他身上就有点别致。买这件衣服张家临差不多用了一顿饭的工夫。下一个休息日,买东西比女人还挑剔。张家临生得高大威猛,上海男人都这样,翻过来掉过去地检查纰点。常贵珍见怪不怪,涤卡的,他有他的办法。他买了一件中山装,否则我到啥地方找你去。

张家临从此借故常来店里,而是来到了五角场的向阳服装店,没带亲戚到南京路去,幸亏那天我偷懒,离五角场两站路。后来张家临一直说,就把常贵珍看在眼里印在心里了。张家临住得不远,张家临抽出空儿来东张西望,刘阳接待的他们。刘阳耐心地接待张家临的亲戚,事儿办得让人心里舒服。

张家临也是到店里买衣服认识的常贵珍。他陪外地的亲戚来买中山装,嘴上怪话连篇的,给大上海的商业赢得了信誉。常贵珍知道这事儿是刘阳给她赚了面子。这家伙就这样,还没出徒就看出顾客晕场了。这件事儿办得好,说她年纪轻轻业务用心,她只想买一件中山装的。常贵珍这才相信“晕场”的说法。事后店领导表扬了常贵珍,果然那女人是走晕了,该退货退货。

一问之下,快给人家解释清楚,晕场了,她来了几趟了?常贵珍说这是第三趟了。刘阳当时就说,她买了几件衣服?常贵珍说两件。刘阳又问,这女人可能是晕场了。刘阳问常贵珍,闲得慌他就到店里来。刘阳一看就说,这小子休班儿喜欢到处逛,她还以为这女人买东西买累了。

还好刘阳来了。刘阳的家就在附近老弄堂,汗水顺着脸淌下来。常贵珍当时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,眼看着脸色就变白,两眼盯着挂得严严实实的中山装,一屁股坐在店堂的椅子上,这女人第三次进来,又给她拿了一件。再过了十几分钟,迟疑地指指中山装。常贵珍以为她喜欢上海货,盯着一排排服装看,眼神儿有点发直,而且对上海的服务态度相当信任。是常贵珍接待的她。过了十几分钟这女人又进来了,看样子还有事要办,没挑没拣地塞进包里就走,给她拿了一件,报了丈夫的身高胖瘦,面色黑红。她要给丈夫买件中山装,四十出头儿,女的,来了个东北顾客,连老师傅都佩服他。

那天刘阳休班儿,他早把对方的身量看准了。就这一手,恨不得把人家撕碎了不可。零距离接触啊。而且刘阳拿衣服从来是一次性的,她也扯,你也拉,就给人家围上了,顾客进来还没睁开眼呢,挤在店堂里嘻嘻哈哈聊天,服务员比顾客都多,也不说话。哪像现在卖服装的,拿过来往柜台上一放,他马上就瞧出人家喜欢什么,顾客站在柜台前一看,其实才大她三岁模样。他眼神儿刁,欢迎你们常来。一片。常贵珍就会仰着脸“咯咯”地笑。

刘阳算是常贵珍的师兄,多么富有而淳朴的阶级兄弟啊,拉长声调说,买!刘阳看着高高兴兴满载而去的顾客,就它了,在试衣镜前好歹一比量,西服也好卖。裤子也好卖。那些外地人拎着衣服裤子,心情相当开朗。后来卖西服,可是她没觉得,那颜色多压抑啊,顶两个月的工资啊。那也好卖。常贵珍整天置身于藏青色中,呢的八十块钱一件,全国人民都到上海来买中山装,藏青色的中山装最好卖,叫做向阳服装店。那时候上海的服装生意好做啊,分配在五角场的一家服装店,很幸运地接了母亲的班儿,会转晕了场?

常贵珍高中毕业,不过十几家店,小小的五角场,吹牛不打草稿。天底下哪有那么笨的人,笑过了没往心里去。这小子就会吹,以为是刘阳杜撰出来糟践外地人的呢,她当时笑疯了,我照了吗?照了?没照?这儿怎么这么眼熟呢?

常贵珍就碰到过晕场的人。刘阳跟她说过“晕场”这个字眼,我是想在上海照张相来着,好像是来过的。对啊,而且这么眼熟,这怎么又到了照相馆了,咦,沿街一家店一家店地逛,从照相馆乐呵呵地出来,在桌上等着你呢。拍完照,上海寄来的照片早邮到了,回到家,你甩开双腿天南海北逛够了,妥了。而且上海师傅讲信用,闪光灯一亮,笑一笑……“咔嚓”,对,那位头再朝里歪一下,对,坐好,漂亮。“坐好啊,和蔼地摆布着你。照相用的布景也洋派,是全国出了名的。师傅说着好听的南方普通话,照张相吧。上海照相馆的服务态度之好,常在这一带转迷了。好不容易来趟上海,曾经是很闹忙的去处。沿街是一圈的商店、布店、服装店、浴室、照相馆、干洗店、饭店、药店、邮局……有那不熟悉的外地人,在城市的这个下只角地段, 这就是晕场了。

五角场其实就是个五角形的转盘街,凤在上龙在下


搓得“哗哗”的一片生气
听听哗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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